带着朦胧的睡意被闹钟吵醒,恍惚间惊觉今天竟已是周四,上周末由于科里同事的病假只好换班,连轴转了十一天后,终于又到了令无数白大褂闻风丧胆的「黑色星期四」。
在我们检验科里,流传着一条根据不权威统计得出的经验,周四往往是一周内标本最多,任务量最大的日子,我还幸运地被安排到了尿液检验的岗位上。
到了中午,仪器也开始抗议繁重的工作量,不断报警,无法正常得出数据。我一边跟工程师联系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调试着机器,看着这台原产于意大利的全自动尿液生化分析仪上面拉风的亮橙色外壳,内心感慨到他们还是老老实实造超级跑车好了,弄个这玩意儿不远万里过来坑害我作甚?
忙罢已过饭点,还好楼下便利店的手抓饼从来不曾令我失望,他们总是能推出新款的酱料。晚上头昏脑涨地回到家里,收到了几条大学舍友微信群的消息,年龄最大的狗哥神秘地说,给你们看一样好东西。点开他发来的图片,竟是一对精致的结婚钻戒,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毕业两年,我们这帮单身狗中也终于有人要率先走进婚姻的坟墓了。五个人立马打开了视频群聊,先是连捧带损的把这小子好好表扬了一番,然后又七嘴八舌地开始帮他策划起婚礼上的节目,以至于谁负责去吹气球,谁考到驾照了去开车迎接新娘,甚至连怎样顶住伴娘们的重重阻挠破门而入都安排好了具体每个人如何去走位。
直到有人问到,婚礼的具体日期定了么,我好提前安排去请年假,现在科里两个同事休了产假排班很紧张。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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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离开校园开始下医院轮转科室实习,到正式走上工作岗位,每个人都感到愈发的不自由了,医院的工作,仿佛有种神秘的魔力,把人拴的牢牢的。就连下班之后,也时常过的提心吊胆,一看到科里来的电话,更是紧张,生怕是自己白天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医疗事故无小事,任何轻微的闪失都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也怕自己好不容易调好班安排好的假期,又有了什么变数,又有谁请了病假要去顶班了。日复一日,就这样生活在精神紧张的状态下。前些日子高考,人们也都纷纷在朋友圈微博上发出鼓励的动态,一面缅怀自己的青春,一面为学子助威。
很多医疗行业的同仁们,却都在不约而同地转发着这样一张图片:一排「白大褂」们举着一张纸,上有两行字,一曰,高考加油,一曰,别学医,每个人的脸上都贴着哭脸的表情。这可能也是一种无奈的调侃和自嘲吧。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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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工作的检验科室虽然相对在医院中已经算是一份清闲的「美差」,但在现今医疗行业普遍高压紧张的大环境下,也有着相同的苦衷。
前阵子与在北京某医院工作的同学聊天,听她抱怨到在面对医患矛盾时一线医务工作者的无奈与弱势。某患者来挂号就诊,在检验科抽血做一些常规检查,被告知需要等待三小时方能领取检验报告单,气愤的质问道「你让我堂堂一个海归,等这么长时间,合适么?!」
并不听工作人员的解释,向医务科提起投诉。最后的处理结果,医院方面为了息事宁人,对检验科该小组的员工每人扣除当月奖金二百元。

医院科室的日常工作有正规流程,检验科平均每天要接收少则成百动辄上千的标本,如果确实有紧急情况也可以去专门的急诊检验或者某些医院早已开通绿色通道,但夹在患者和院方之间的一线医务工作者们,有时却只能选择默默将委屈吞下。
有一次我还在输血科实习的时候,遇到大楼里有医闹的情况,对面的 ICU 有一位患者不幸去世,楼道里摆满花圈,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头上裹着白毛巾,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而在她们身旁,聚集着十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嘴里也在喋喋不休地叫骂着。人有三急,我实在憋不住了需要去楼道的另一头用洗手间,只得将白大褂脱下才敢出去。
在这日复一日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的医院里,一线医务工作者们除了要一丝不苟的做好每天的日常工作外,更要如履薄冰般地应付本就脆弱的医患关系,焦虑的阴影也开始慢慢地在我的内心扎根。
除了写不完的病历,从医所要面对的各种考试更是应接不暇。执业医考试的科目繁多,不亚于又参加了一次研究生考试,压榨着工作之余本就所剩无几的自由时间,医院里各种大大小小的评测考察也是隔三差五。与我一同进入岗位的影像科某同事,在入职第一年后因未通过执业医考试,被科里处以每个月扣除一半工资的惩罚,直到考上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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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就职的医院,入职后第一年属于实习期,其中前三个月为试用期,扣除三险一金后每个月到手 860 元,三个月后涨到 1150 元。第二年转正后可以领取全额基本工资,按照所在省份标准执行,两千余元,没有奖金。第三年开始可以领取 0.2 系数的所在科室奖金……
这可是本市最好的一家三甲医院。还好我的家就在市区,平时回家吃住,每个月的工资当做零花钱勉强维持。可苦了外地和下县的同事们,每月仅租房和伙食花下来便以所剩无几,参加工作的前两年,还要啃着老依靠家人的支持才能过得下去。
看着学软件的同学年底额外领了三个月奖金的年终奖,搞金融的同学已经凑足了首付在二线城市买房,就连工科的同学读研期间都跟着导师接点儿私活隔三差五赚到几千元的外快……
再看看自己工资卡里的两位数余额,焦虑到快要失眠。看着每天一刷新飞涨的房价,自己老大不小了却还挤在家里向着父母伸手要饭,曾有一段时间感觉自己的银行卡里的账户余额低于一千块就会持续性呼吸急促、双手颤抖、两眼发黑,失去安全感,惶惶不可终日。

再一回头,朋友圈里竟然都已经开始有晒娃的同龄人了。而自己这只大龄单身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去相亲,却在刚见面十几分钟的时候就被科里一个电话叫回去处理紧急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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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压力和焦虑,有些人选择用脚投票,离开了这个行业,更多的却依然选择留下,默默坚守着。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使命,我们这一代,也不应该沉默或是逃避。
国家也在做出努力,为了这个行业更加规范化而付出着,新闻报道里医闹得以严肃处置的消息渐渐多了起来。也陆续开始了给规培生每个月三四千余元的补贴,让大家都生活的更加从容、更有尊严一些。我们所应有的尊重,我们所具有的权益,也都应是各位同仁勇敢发声所为自己争取来的。
我还记得当年高考后收到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欣喜的心情,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时的激动,第一次上解剖实验课时的肃穆和紧张,忘不了每一个备受折磨的考试周前的夜晚,忘不了毕业典礼时院长将我头顶学士帽上的流苏拨过额头的瞬间,忘不了正式入职第一次戴上胸牌时的自豪,忘不了将检验报告单递向患者手中时对面感激的目光……
坚守,未必出于情怀,而是因为热爱。(责任编辑:joy)
编者说两句:
有人说,医疗从业者的生活、精神状态随时间的改变会呈现一个「U」形——刚开始热情高涨, 然后慢慢下滑至最低谷,再坚挺下去则会渐渐回升,从职业中得到物质的馈赠和精神的满足。
本文的作者可能正处于「U」形的最底端,所以文中随处可见对职业、对未来的焦虑、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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