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天上掉下来一块陨石，一个常规体检把活蹦乱跳的我把我送进了医院，还被判定为肝衰竭。
医生很称职地把我关进肝炎病房，然后是针对报告单数据的治疗。各种检查之后，我被放出来，一直到最后，并没有人能够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我究竟因为什么得了肝衰竭。
这期间，我没有任何不适，这不免让我有点疑惑，究竟是在看病，还是在看报告单。
好在，医生们告诉我，人的自愈能力是强大的，几种无法自愈的病因已经被排除，不出意外的话，目前的几种可能的病因都是可以自愈的。
一场虚张声势的病，让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疾病的复杂性和不可知性。
我以为，作为一个不乱吃中药，生活习惯良好——按时吃早餐，每周固定去两次健身房，定期体检——的 80 后，我还算健康。
直到我最近一次体检结束后的一天，正在出差的我接到一个电话，体检医院告诉我，转氨酶结果「很不好」，「情况非常严重」，建议尽快去看专科门诊随访。
「会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转氨酶是肝脏细胞遭到破坏后会释放的一种酶，你的数值大概是正常上限的15倍，说明肝脏已经有了一定的损伤。」
「会是什么原因？」
「最可能的原因是病毒感染，最常见的，比如说：乙肝病毒……」
作为一个医疗记者，我刚写过《中国是怎样变成一个乙肝大国》的文章，深知成年人感染乙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然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中午放松下来，我开始琢磨，如果感染了乙肝或是，哦，丙肝，考虑到多数为无症状的隐匿感染，4 年前生孩子的时候应该不会传染给他了吧？
我特意发消息给一个产科医生，对方麻利地回应：不要自己吓自己，产检时甲肝、乙肝、丙肝全部会查一遍，不可能出现隐匿感染传给孩子的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离家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肝炎科，稳妥起见，还特意多花十几块钱挂到了一个专家号。
等我好容易找到那个标示牌明显比其他科室小的肝炎门诊「小胡同」，专家扫一眼我手机里的体检结果，丙氨酸氨基转移酶 599（简称 ALT，正常范围 7-40），她开始问对面的助手，「咱们那个 48 床是不是要出院了呀？」
正当我心里为这位医生的工作态度犯嘀咕时，那医生忽然转向我，「你得住院」。我一脸懵懂，嚅嚅地告诉她，「下午还有个工作得完成……」
最终，医生给我开全套的血检单子检查原因：甲乙丙丁戊庚各类肝炎病毒的抗体抗原以及「各类病原体RNA」，还有甲状腺、各种如同天书的抗体、EB 病毒和一个叫甲胎蛋白的东西。
还给我留了紧急电话和微信，一副「出现昏迷或者凝血障碍随时打我电话」的战备模样。医患双方口头约定，待明天部分血检结果出来再决定要不要入院。顺便说一句，那一天，我被抽了八管血，基本跟产检建大卡时的失血量差不多。
周五，检验结果打破了我的侥幸心理，ALT（丙氨酸转氨酶）在极速上升中——742，已经超标将近 20 倍了，微信上把结果发给医生，双方电话沟通确认，中午 12 点收拾东西，考虑到有感染口粪传播的甲肝病毒的可能性，我特意交代家里，在我离开后，把所有的水杯、碗筷彻底消毒。
下午一点半，穿过熙熙攘攘的门诊楼，排过入院处不短的队伍，绕医院几乎转了一圈，我总算找到了那座紧挨着医院后门的肝病楼。虽然写过乙肝的文章，也不乏采访各种病毒、细菌、寄生虫传染病的经历，站在那座孤零零矗立着的肝病楼前，我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儿凄凉。
第一次去，那栋大楼空旷的大厅里，只有我和一个很瘦很黄的中年大叔。一起上电梯，电梯响起警报，我开个玩笑，「是不是超重了？」大叔笑了，「要是超了，肯定是因为你，不是因为我」。跟我一样，他也上三楼，我出门左拐，肝炎病房，他出门右拐，肝硬化、肝癌病区。
带着拎着大包小包的家属走向护士台时，我看到一位同样正在入院的大姐很小心地不让同去的家属进病房，也只好有样学样，让跟我同去的孩子爷爷把东西放下就马上出去了。送走了爷爷，忽然觉得这真是挺可笑的一件事儿，当年去结核病房采访也没那么小心。
病房是个两人间，俩人都是老阿姨，一个有六七十岁，一个有七八十岁，都是乙肝，我是第三张床——一张加床。
「你是什么病」，左边病床上那个年轻些的老阿姨问我。「我也纳闷呢」，我把报告给老阿姨看，我的 ALT 数值几乎有她的两倍以上。我跟老阿姨们共同研究了医生开的检验单，甲胎蛋白，「那是用来检验肝癌的」，老阿姨告诉我。几个抗体，「这是用来排除自身免疫性肝炎的」，我把现学现卖的知识告诉俩阿姨。
「真想知道我是什么原因呀，随便给我个病因都行」——这是那天病房熄灯前的卧谈会上，我跟老阿姨们说的最后一句。
那天半夜醒来，我忽然想起自己还买过一份重疾险——被抓来住院，且病情持续恶化，该算是重疾了吧？我还清楚地记得，医生在我的入院单上潦草地写过一个「肝衰竭」。
抓起手机来细查，果然有「急性或亚急性重症肝炎」，「慢性肝功能衰竭失代偿期」，然而，看赔付条件，需要「肝功能指标进行性恶化」，腹水，「B 超或其他影像学检查显示肝脏体积急速萎缩」，以及肝性脑病。
我手忙脚乱地在手机里搜索肝性脑病，一种主要因肝脏代谢障碍导致了毒素在脑内蓄积引发的症状，可表现为：性格改变、行为改变、睡眠习惯改变……视力障碍、智能障碍、意识障碍（昏迷）。
实际上，我转氨酶数值超标 20 倍，在肝炎病房的 7 天里，不但能很顺畅地刷手机，还活蹦乱跳的，胃口也很好，让我去干点体力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住在那张床头贴着「低脂饮食」的简易病床上，因为医院系统的原因，我需要每天去检验科的报告机自取我的各种检测报告，这是我能做的不多的几项体育运动之一。
第二天出来的是戊肝抗体，阴性。那是一种经水和食物传播的病毒，大部分可自愈。之后是，丙肝 RNA，低于检测下限。乙肝，表面抗体 400 多，这表示我不仅没有感染，而且有很强的免疫力。
那天的查房，医生给我宽心，除了乙肝和丙肝，其他的嗜肝性病毒要么靠着乙肝和丙肝才能存活，要么可以自愈。
第六天，最让我担心的，可以日常接触传染的甲肝结果出来，阴性。病毒性肝炎的可能性被完全排除，我那位擅长病毒性肝炎的主治医生也开始正式地把药物性肝损伤列入了嫌犯名单里的第一位。
我真的是吃出来的病吗？跑去看药物性肝损的诊疗指南，「药物性肝损伤是最常见和最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之一，重者可致急性肝衰竭甚至死亡。」在美国，药物性肝损是急性肝衰竭发病的首要原因。
梳理一下近三周来我曾经吃过的药——两周前吃过两天感冒退烧药，近十年来一直偶尔服用某复方助眠胶囊，以及从去年双十一时趁特价买回来，试吃了近半年的短效避孕药。
还好，都是些成分明确的药物，没有中草药或是奇怪的减肥药混入。
去查看关于药物性肝损的资料。列在肝损药物前列的是一种名叫对乙酰氨基酚的成分，又叫扑热息痛，有综述文章提到，市售 80% 的抗感冒药都含这个成分，很不幸，我服用的两种感冒药均在这 80% 之列。过量的对乙酰氨基酚的肝细胞损害高峰出现在药物过量后的 2-5 天，转氨酶升高和凝血障碍主要出现在服药后第 3 天，而肝性脑病——没错，就是保险可以理赔的那种症状——主要出现在服药后的第 5 天。看上去不错，好像我的症状发生时间又有点儿对不起来。
我偶尔服用的那种助眠药并没有被单独列做肝毒性药物，但文献搜索可以发现一个写得活灵活现的例子。
说的是一个 27 岁的小伙子，「因反复肝功异常一年余前来就诊」被医生发现。小伙子无肝病史，无家族遗传病史，无烟酒嗜好，无药物、食物过敏史，各种病毒都是阴性，心电图、胸片和彩超都正常。就诊期间，这人住过两次院，每次出院后都少不了服降酶药，定期复查肝功的常规动作，然而，其 ALT 一直波动于 60-921，直到 10 个月后，这位患者自行停服了已间歇服用数年的某助眠复方胶囊，「两月后复查肝功正常，此后定期复查均正常」。
而对于我当时已经停服的短效避孕药，2005 年口服避孕药专题工作组的报告曾有过结论——在乙型肝炎病人和慢性肝病的人群中，长期使用复方口服避孕药肝细胞癌危险也可增加。但随着那之后避孕药中的激素含量早已下降，目前，相关的不良反应报告，主要是集中于增加静脉血栓的风险上。
尽管国内经常将避孕药归入激素类药物，进而将其归入易导致肝损伤的大类中。至少，我服用的那种新型，激素量较小的避孕药，文献中记录的肝损案例并不多。在《英国医学杂志》中，曾记录了一例相关的严重肝损，机理看上去像是引发了肝静脉阻塞，进而导致整个区域的肝脏缺血坏死。而发表在国内的某肝胆学杂志上的一个病例报告则直接指出，「在国内外多项临床研究中未报导可导致急性肝损伤。本患者服药后出现急性肝损伤可能与其个体差异有关」——那个病例中的女孩，在服用某短效口服避孕药 3 周后因不适入院，13 天后各种指标基本恢复，出院。
太可惜了，我吃的不仅是这一种药，又不是第一个，不然，也许也有机会在医学期刊上露一下脸，到时一定得让医生请我吃个饭。
住院的第七天，我把从家里拿来的药盒们一样样展示给我的主治医生，而她无奈地翻了翻，表示：其实这几个都有风险，因为数目有点儿多，无法确定引发这次肝损的究竟是谁，建议将来一概避开。
第 7 天的下午，低脂饮食 7 天整，减重 5 斤后，转氨酶开始恢复到 80——正常值的两倍之后，我总算拿到了出院的特赦。但是如果三个月后转氨酶仍然降不到正常数值，建议进行穿刺活检。
我的出院小结里，只有入院原因「肝衰竭」，并没有诊断结果——疑似药物性肝损伤。打了一周的吊瓶，从抽血到 B 超，各种检查做了一遍，却只能得到这个闪烁着不确定性的结果，于是，朋友圈里的医学专家成了我的骚扰对象。
一位消化科的医生朋友向我解释：「找不到其他明确病因的情况下，药物就是第一嫌疑人了」——那就是说，究竟是病毒感染还是药物性肝损，尚有怀疑？
那如何尽快区分病毒感染和药物性肝损？
「穿刺活检也许有用，但也许没用，而那检查是有创的检查。」——这还颇有点辟邪剑法的味道。
如果这事儿确实是药物性肝损，如何找到真正把我送进了医院的那种药物？
「有办法，停药等各种指标正常后再单独服用，看究竟是哪种药物在导致 ALT 数值飙升……」
好吧，至少目前我尚无计划亲自试出真正让我发生肝损的药物。
那么，为什么我的症状和服药的情况看上去关系那么疏离，一位正在国外进行代谢组学博士后研究的女生地告诉我，「个体差异，这情况很常见。」
也是，在那位反反复复终于登上了医学杂志的小伙子的病例后面，那位医生写到：「由个体差异（而非用药不当）造成的药物反应过程是由一连串的偶然事件组成的，即多点攻击。个体差异造成的肝损伤，其典型的肝炎表现在首次用药数天或数周后出现，即使撤药后也可能持续存在、进行性发展……本例患者停药几天后，转氨酶不降反升，可能与停药后肝脏炎症的进行性发展有关。」
当然，面对我的困惑，来自医生们的安慰也是有的，譬如，一位处方纸离不开排在肝损常见药物前列的解热镇痛药的风湿科医生就安慰我，没啥大问题，病毒大部分是自限性的，药损则可以自愈，肝脏有很强的修复能力，「我的病人里面，ALT 上千都不一定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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