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纽约住了多年却沒什麽朋友,常常走动的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杜老师的家。杜老师家的地理位置特别方便朋友熟人串门,就在纽约皇后区中国人聚集的法拉盛市中心,下了7号地铁,必然从她家门前走过。
到杜老师家串门不需要电话预约,如果撞上她正在烧饭,那是一定会留你吃饭的。另外杜老师在50年代的大陆还是一个非常著名作家和电影编剧,很会说故事的,听她闲聊几句也能涨见识。
法拉盛这地方最多的是中国超市和中国餐馆,一家连一家。这一天我去那里买点小青菜,莴苣,中芹,豆腐干什么的。买好了,提着两个鼓鼓的印着“华美超市”的红塑料袋就转去杜老师家坐坐。
杜老师的家是一座两层楼老式房子。看起来起码有100年以上的历史了,歪歪倒倒的挤在一排类似的房屋中间,外墙的木板原先刷的是湖蓝的油漆,现在一块一块在掉,像生了白癜风。她的房子顶上有阁楼,并排开了两个黑洞洞的小窗户,好像两粒黑色的门牙。凭借这两粒门牙便让我一下就认出杜老师的家。
(二)
没有想到我去的这一天正好是杜老师70岁生日,进门见她蹲在地上蹶着屁股,用榔头猛敲一个手掌大的海螺,螺壳的碎片四溅,她呼哧呼哧地说,我吃了广东人的油泡螺片,好吃,今天过生日,自己做来试试,
杜老师是个老牌吃货,她在大陆出过十几本书,一半是写爱情的,一半是写吃的。任何奇怪的吃法,她知道了都要试一试。
我说,哎呀,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只给你买了一包韩国牛肉干,我再去买一块蛋糕吧。
她说,“算了,我不爱吃蛋糕。”然后不敲海螺了,起身抓过我手上的牛肉干,撕开包装就大嚼起来。吃牛肉干之前,也沒有忘記龇出她的牙齿炫耀一下,“你看,我的牙,没有一棵是假的,珐琅质的,可以当老虎钳用”。
杜老师长了一口细小如老鼠的牙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被香烟熏得又黄又黑,这口牙被她这吃货过度使用了70年,竟然没有丢失一粒。
吃了几块牛肉干,她坐到床沿上,开始抽烟,也递一支给我。我本来是不抽烟的,但是觉得此刻坐在她的对面,不抽上一支便没有闲聊的气氛了。
她的香烟在点燃之前都要在一个指头粗的小瓶子里沾一沾,小瓶子里面装的是她从云南搞来的麝香粉末。一會兒,带着麝香味道的烟雾便在我們四周弥漫开来,烟雾里似乎还夹裹着些许云南的巫气。
杜老师的眼珠在窗口黄昏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说梦者的恍惚,
“我年青的时候很傻,和同学刘卫芳说要到台湾去看大海。两个人带了一把小提琴和一本海涅的诗,千里迢迢,坐船从南京来到高雄。我们俩卷起裤脚往大海里走,小腿浸在海水里,刘卫芳就开始拉小提琴,我就读海涅的诗。一会儿,我们两个停下来,对看了一眼,说,大海也不怎么样啊!”
“你知道,这趟大海看的后来害死我们了。历来的政治运动都把我们当做台湾特务往死里审查,到了文革,刘卫芳被打的受不住了,就自杀了。我当时下放在云南乡下,一看风头不对,赶紧跟当地人从小路逃到缅甸,躲过一劫。
“去台湾看大海的时候,我们18岁,是金陵女大中文系一年级的学生。回来时,台湾海峡已经不通船了,我们是从香港回国的,途径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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